怎樣世界

怎樣夢想

現代奧意涵

 

Modern Olympics as Popular Culture -

 A Political Transl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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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濤    Herman Yau

2008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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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的一點說明 】:

1)     各式文本和文獻分別以《  》和〈  〉代表。

2)       』內都是引文。

3)       」是用以表示多一點弦外之音、或 / 和詞義有象徵隱喻之意、或 / 和作強調之用、或 / 和把約定俗成的詞義問題化、或 / 和為了方便閱讀。

4)     外語引文的翻譯如有未能充分表達原作者原意或與原作者原意有所出入,乃非不得已

5)     已有充分共識的外語名詞、人名或關鍵詞,只以中文書寫。

6)     某些來自外語的中文關鍵詞是筆者一廂情願地認為是較為貼切和傳神的翻譯,未必是普遍或共識的中譯。

7)       )內「參考」二字表示包含原作者和筆者的見解、或 / 和表示更詳盡論述的參照;(  )內「參見」二字只表示文中資料的出處。其他只是說明引文出處、附註或英語原文的提供。引文說明中[  ]內是原文最早發表的年份。

8)     由於篇幅所限(其實是個人書寫時間有限),一些理論細節、論證和見解,只是作了有限的論述,謹此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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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現代奧林匹克運動會(簡稱「奧運會」)是當代世/國際的盛事。奧運會之所以萬眾觸目,不但在於它作為一項活動的悠久歷史根源和蔚為奇觀(spectacle)的龐大規模,更在於媒/傳媒的積極參與和中介。對絕大部份人來說,/們所知道和領悟的奧運會,尤其是有關現代奧運會的經驗、以致其象徵、/和具體的意義,其實都是透過建制(如教育)和媒體中介(mediation)而來,並不是來至個人的真實先驗。(參考 Roger Silverstone19991-12

Nick Couldry 在《Inside Culture》(200070-71)一書裡提到一個有別於傳統意義的「文本」(text)概念;他問道:『在考慮文本生產作為一個社會性的現象時,基本的分析單位是什麼?』然後他說『…… 即使在文學上的分析,表面上顯然易見的把書籍、劇作或詩作視為分析的基本單位,是由於某種考慮到作者(authorship)的習性。…… 作為一種工作上的定義,「文本」是指其讀者傾向視之為分立、統一整體來解讀的相關意義合成物 ……,而「文本性」是指一些不同形式而又可供閱讀的文本。』在今天媒體和資訊爆炸的年代,文本分析有必要以整體「文本的環境」(textual environment)作為基本的研究,再不能局限在『從特定的建制位置裡,對特定文本的特定閱讀』(同上:76)而且,「文本的意義」並不可孤立「文本」來分析,「互文性」(inter-textuality——  『文本相互聯繫的密集網絡』(同上:69——  影響著意義的生產和轉化,也影響著人們的經驗。

本文以上述概念作為基礎,把現代奧運會、以致特定的2008年北京奧運會理解為一項大型普及文化事件和可供閱讀的文本,嘗試尋繹本身也擁有媒體中介作用的奧運會,在主流媒體中介裡所隱含和隱藏的政治「文本性」,也嘗試詮釋現代奧運會所指涉的是怎樣的世界、是怎樣的夢想。


 

「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

2005 6 26 日,第 29 屆奧林匹克運動會組織委員會(簡稱北京奧組委)在北京工人體育館舉行的發佈儀式上,「揭曉」1北京 2008 奧運會的中文口號為「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英文口號為:「One World , One Dream」。自公佈以來,這句口號人人朗朗上口,突顯了這句口號在宣傳層面上的成功。然而,鮮有人(刻意地)說支持這口號,也鮮有人(刻意地)說不支持這口號;我們只聽到一些人說「支持北京奧運」或「杯葛北京奧運」。從這樣的現象作一個簡單的推論,就是「問題」在於「由北京(或中華人民共和國)主辦的奧運會」——  當中成為「問題」的關鍵詞是「北京」——  但這並不表示「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意味著一種無異議或無人關心的普世價值,只是鮮有人問「同一個世界」是怎樣的世界,也鮮有人問「同一個夢想」是怎樣的夢想。引用 Noam Chomsky 在其著作《傳媒操控》(Media Control2003)裡對美國政府公共關係的分析和批判,「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這樣的公關口號並沒有構成「問題」,是因為它只是空洞的口號。當然地,這裡面還存在一個主辦國不希望人們 ——  尤其是別國的人們 ——  去思考的議題,那就是「你是否支持由北京主辦的奧運會」、或「你是否支持當下北京所象徵的中國政權去主辦奧運會」。Chomsky 說:『這正是好宣傳的要點所在。你得創造一個沒有人會反對、大家都贊成的口號。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因為它不具任何意義。它最關鍵的價值在於,將你的注意力從確實有意義的問題上移轉開來 ……。』(200345

事後孔明地看,這句口號的確很有美國(文化)的特質,沒有半點兒以往內地官方主旋律口號的「娘」味。今年(2008)年初,『北京一名聲稱口號原創者的市民 …… 控告北京奧組委「侵權」,…… 法庭要求北京奧組委向法庭提交涉及這個口號創作的人員名單。奧組委 …… 向法院提交了名單,上面只有兩個人名:一是前國際奧委會副主席何振梁,另一名是美國公司 Hirthler & Parters 的合夥人兼品牌宣傳專家喬治何瑟勒(George Hirthler)。……《金融時報》表示,北京當局雖然在法庭上公開真相,但則不願收回原來「集體智慧結晶」的說法,更嚴密封鎖有關消息曝光。故至今沒有中國媒體報導這一事件,甚至互聯網上都沒有相關消息。何瑟勒在接受《金融時報》訪問時則說,由於他本人熟悉奧運商標的行銷策略,北京方面於是求助於他。』(英國《金融時報》,轉引自《星島日報》,2008.2.9及《澳洲日報》,2008.2.7)其實,口號的原創是英文並非機密,且看北京奧組委官方網站的說辭:『英文主題口號「One world , One dream」句法結構具有鮮明特色。兩個「One」形成優美的排比,「World」和「Dream」前後呼應,整句口號簡潔、響亮,寓意深遠,既易記上口,又便於傳播。中文主題口號「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中將「One」用「同一」表達,使「全人類同屬一個世界,全人類共同追求美好夢想」的主題更加突出。』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出北京奧組委並沒有諱言中文口號翻譯自英文的事實,只是掩飾了口號是委託一家具有奧運企劃經驗的美國宣傳(公關)公司而來。

冷戰時期所指的第三世界,絕大部份都是歐戰前的殖民地;在中、蘇交惡之後,從來都不是殖民地的中國這片大地,也成為美、蘇兩大陣營之外的「第三世界」。1991 年,前蘇聯解體,冷戰隨之結束;西方資本主義發達國家本來用作軍備競賽的各種資源逐漸轉化成為發展經濟的金融資本,「全球化」(或「美國化」)也就是在這時期得到倍增的力量而加速進行。1989 年的「六.四」事件,除了摧毀了一場愛國民主運動,也摧毀了中國人,尤其是知識份子對社會主義體制的信念,於是;「告別革命」的共識和對「進步」、「發展」的歷史圖景的認同,在中國(城市)社會得以形成。從 1990 年代初開始,國家資本化和發展主義的障礙如果不是被徹底打破,卻已成為勢不可擋的事實(參考戴錦華,1999)。在這樣的情境下,一個在經濟語境中的大國開始崛起:令不少國家羨慕不以的國內生產總值(GDP)強勁增長2、以致其它經濟和科研範疇(例如能源、交通、通訊、國防等基礎設施和載人太空飛行的實現的發展,不無賦予中國於國際舞台上舉足輕重的政治力量。姑且勿論是否別有用心(例如迫使人民幣升值或為了深化「中國威脅論」),曾有重量級人物(包括前美國總統尼克遜(Richard Nixon)、前美國財政部部長和前哈佛大學校長薩默斯(Lawrence Henry Summers)等)預言中國將會在不久將來超越美國成為全球最大經濟體系。雖然時至今日,中國仍是世貿組織(WTO)成員中的「發展中」國家,但成功申辦 2008 年的奧運會,除了成為首個發展中國家舉辦奧運會外,還足以象徵中國已晉身富強國家之列。隨著中國走著資本主義(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和「四個現代化」進程的道路,「超越美國」是否意味中國會成為另一個「美國」,以強大資本力量在國際政治外交上步美國後塵3,似乎言之尚早;但美國和其它(資本主義)發達國家的歷史告訴我們,每當在地的「發展」去到某個程度之時,「擴展」(「擴展」的極致就是帝國主義)往往成為必然的下一步。再者;能源資源和生態環境問題日益成為每一個發達和發展中國家對外和對內政策的重要參數,這種種都導致中國在不少國際事務的公共關係和外交政策上,為了和美國競爭、也因為(被迫)學懂了遊戲規則而「效法」美國向其它國家施壓,似乎經已有跡可尋。

奧運會是世界級的盛事,口號來自中國人還是美國(或外國)人本來並不重要,但把事情低調處理或甚至把真相封鎖,則不無因為一種國族主義的意識形態。

 

 

奧運的政治意涵

本來不具意義的空洞口號,還是因為某種主觀意願、或某種禮儀上和公關上的需要,給賦予了無人在意或必然被遺忘的「意義」。北京奧組委的官方網站稱:

『「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深刻反映了北京奧運會的核心理念,體現了作為「綠色奧運、科技奧運、人文奧運」三大理念的核心和靈魂的人文奧運所蘊含的和諧的價值觀。建設和諧社會、實現和諧發展是我們的夢想和追求。「天人合一」,「和為貴」是中國人民自古以來對人與自然,人與人和諧關係的理想與追求。我們相信,和平進步、和諧發展、和睦相處、合作共贏、和美生活是全世界的共同理想。「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文簡意深,既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主題口號表達了北京人民和中國人民與世界各國人民共有美好家園,同享文明成果,攜手共創未來的崇高理想;表達了一個擁有五千年文明,正在大步走向現代化的偉大民族致力於和平發展、社會和諧、人民幸福的堅定信念;表達了13億中國人民為建立一個和平而更美好的世界做出貢獻的心聲。』

在這樣的口號解讀中,「中國」無疑是 2008 年奧運會「意義」的主體。本來東道主在世界盛事中宣揚本國的信念和民族精神,是無可厚非兼且並不失禮的事情,可是;與此同時再三強調「奧運不該牽涉政治」則是一方面接收主辦奧運會所帶來的政治好處,在另方面卻否認奧運的政治意涵。再看北京奧組委如何道出舉辦一屆有特色、高水準的奧運會的目標:

『「中國風格」:要充分展示中華民族 5000 年悠久歷史和燦爛文化,體現濃郁的中國韻味,讓 2008 年奧運會成為世界人民更充分地瞭解和體驗中國的歷史、文化、人民和自然風光的最佳窗口。「人文風釆」: 要突出人文奧運的理念,表現奧林匹克的精神,倡導人們陶冶情操,實現人的身心和諧發展,展示精彩繽紛的多元文化,展現中華兒女和諧致美的優良傳統。「時代風貌」:要表達當代中國人民自強不息、奮發有為的精神風貌,中華兒女積極進取、昂揚向上的朝氣和活力,與世界人民共同追求和平、友誼、進步的強烈願望。「大眾參與」:要展現佔世界人口五分之一的13億中國人民和廣大港澳臺同胞和海外僑胞積極參與奧林匹克運動的風采。北京奧運會既是在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舉辦的一屆奧運會,也會成為人民群眾參與程度最廣泛的一屆奧運會。』北京奧組委」官方網站

在這段目標的表述裡,「中國」或「中華」共出現了八次。其實主辦國以國族為主體的類似目標都可以在歷屆奧運會中找到。在這個意義上,除了運動員在奧運會中演出之外,主辦國和 參與的大眾 ——  尤其是主辦國的國民 ——  也同時在「演出」(參考Silverstone199968-77Scannell199675-92)。在北京奧組委所召喚(interpellation)的積極「演出」中,「演出」其實也是『漂流在過去與現在、在場與缺席、意識與記憶間,正在做和做好了的東西』(Diamond19965;轉引自Silverstone199974)。如果我們把「主辦奧運會」理解為主辦國以至在其帶領下的國民在某種意義上的「演出」行動,那麼;正如 Silverstone 所說:『行動本身就是媒體中介的一種。』(199971)我們可以壟統地認為主辦奧運會的其中一個「夢想」,就是藉奧運會作為中介來為國家和民族作宣傳。在當下的世界主流文化邏輯之下,主辦奧運會除了是一種經濟動力和一盤大生意之外,對提升主辦國的國際地位和聲望有著十分重要的作用,也就是說,奧運會有著不可忽視的中介作用;獨特之處在於其表面「不政治」的純粹「運動文化」。Silverstone 說:『某個時刻的共享意義,在公眾行動中被真實地感覺到和戲劇性地被銘記,可視為經驗的部份;這種經驗,充其量(at best)只會回到私人和個人的經驗。媒體所給予的,媒體也帶走。』(同上:76)事實上,「成功的」奧運會作為主辦國的某個特定歷史時刻,其最難能可貴之處正在於:在「給予了」和「帶走了」之後,內化在「私人」和「個人」 的經驗和文化記憶裡的意義;因為這就是意識形態構成的重要過程,也是意識形態國家機器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的重要社會工程(social engineering)。哈巴馬斯(Jurgen Habermas1989)說現代性(modernity)製造了他形容為公共領域重新封建化(re-feudalization of the public sphere)的東西;德博(Guy Debord)曾尖銳地批判奇觀的社會(society of spectacle),他們都看到資本主義和國家的隱藏力量(dark forces),在挪用「述行文化」(performative culture)時對自由和想像的壓制。(轉引自Silverstone199975)由此可見,有著「述行文化」特質的現代奧運會,具有安置人的作用 ——  把人安置在愛護和擁戴國家(政權)的位置上。這是表現經濟實力、表現國力和謀取實質經濟利潤以外;各國爭相申辦奧運會的主要政治原因。

韋伯(Max Weber)把國家形容為人支配人的關係;政治上的支配權力,能夠得以維持不墜,就必須取用一些輔助工具。從北京成功申辦 2008 年奧運會以來、以致近來日益高漲的國家民族熱情,可見現代奧運會作為一種政治工具(或「述行文化」)的作用(參考韋伯,2005 [1919]174-175)。中國政府當然地視北京奧運會為不容有失的歷史機遇4;我們也當然地和由衷地企盼北京奧運會的目標可以圓滿達成。可是;縱然我們可以不承認這些目標是政治性的,但卻不能否認體現這些目標的實質操作,由申辦開始以至籌備、以至正式舉辦和進行,都和政治息息相關。即使奧運會本身並未完全成為一處政治角力的場域,政治角力卻包圍著其周遭;日益商業化的現代奧運會也不一定完全成為一種大型政治工具,它可能較像一種資本主義衍生出來的文化產業;但除非所有運動員都不需要以任何被認可的政治實體(如國家)、或附屬某個政治實體(如殖民地)之名、也不受任何政治權力的約束和支配來參與比賽,否則現代奧運會實在難以抹掉被使用為政治平台的可能。由北京奧運的倒數開始,奧運會便進入不能獨善其身的階段,因為它的規模大、投資大,以使它和很多其它事件扭在一起。當倒數的日子越小、奧運會開幕的日子越近,與奧運「突然」相關的議題也就越多;例如,為什麼中國產品有那麼多的「毒」?為什麼西藏問題突然這麼熾熱?是別有用心的人脅持奧運,還是奧運素來都和其它議題連結在一起?在我看來,奧運會素來都和主辦國政權所牽涉的經濟和政治連結在一起。

1908年的倫敦奧運會正式使用國家名義和高舉國旗作為參賽方式,今天的奧運其實早已被置於國族的框架之中,而且充滿政治的意涵。奪得奧運金牌故然是一種很高的榮譽,每次頒獎儀式的「高潮」、或最經常使運動員和觀眾感動落淚的環節,就是奏起國歌的時候。奧運會或多或少地意味著國族間,以運動作為競技和表現國族優越之處的場域;運動員奪取金牌就是「為國爭光」。如果所有運動員都有著這樣的「同一個夢想」,那就注定大部份人的夢想都會落空。『1908 年奧運時,在聖保羅大教堂舉行奧運會的宗教儀式上,美國賓夕法尼亞州大主教在佈道詞中說,奧運會「重要的是參與,不是勝利」。』(維基百科)之後,「重要的是參與,不是勝利」這句話被人引用過無數次,而且;在後來的媒體中介下,具體而深刻地體現在人們的經驗和記憶之中。1968 年的墨西哥奧運,坦桑尼亞運動員阿赫瓦里(John  Stephen Akhwari帶傷堅持跑完了 42 公里 195 米。自此之後,每當奧運會將至,媒體總會重複回顧和報導阿赫瓦里的事蹟;電子媒體帶來令人感動的畫面:在漆黑的夜色中,阿赫瓦里痛楚地的跨出每一步,緩緩跑進田徑場;因為冠軍選手在一個多小時前就已經過了終點,所以當時場內只有零星的觀眾留下來,但/他們都向這個跑「包尾」的運動員報以熱烈掌聲。阿赫瓦里腳上纏著繃帶,一滴滴的血流下來;直到抵達終點前,他並沒有停下腳步。記者事後訪問:「你明知不可能得獎,為什麼不乾脆放棄?」阿赫瓦里答道:「我的國家不是送我來墨西哥開始比賽,而是完成比賽。」這話成為奧運史上的另一名言,阿赫瓦里無心地深化了奧運會所突顯的國族主義意識形態。為國參賽、為民族參賽並不是人們對奧運的「偏見」,而是早已成為常識般的「定見」。

韋伯(2005 [1919]172)認為:『國家的存在,在於被支配者必須順從支配者聲稱具有的權威。…… 支配的正當 [其中一個] 根據 …… 就是權威因於「古已如此」的威信、和去遵襲的習慣,而變成神聖的習俗。這是舊日家父長(patriarch)及家產制領主(patrimonialfürst)所施展的「傳統型」支配。』現代奧運會的其中一個特性,就是它輔助了「永恆的昨日」的權威(韋伯語),成功地為參賽國家把運動員呼喚成為公民或國民,而比賽是以(民族)國家的名義展開。這樣的文化邏輯,其實跟戰爭中的國家把人民呼喚成為國民沒有兩樣。然而,晚期資本主義的文明力量彷彿在告訴世人,在「同一個世界」裡,人只有兩種,一種是成功者,另一種是失敗者。作為失敗者的人,不要怨天尤人、不要抱怨命運;必須安份守紀和甘心地接受命運,在既有和既定的位置上做一個(阿赫瓦里般優秀的人。在歐美,新教倫理教誨人們,人在人世間的努力和苦難將得到延緩的滿足(deferred gratification);在中國、在鄧小平帶來的「新富」年代裡,一些人先富起來;與此同時,在中國發展主義的文化邏輯表述中,在國家面前,一些人必須以心甘情願被剝奪權益的情操和忠誠,來「參與」國家的進步發展,他們不要問「為什麼社會越來越富,我卻越來越窮?」——  當媒體歌頌阿赫瓦里的時候,是否正在宣揚這兩種不謀而合的現代文明邏輯?

1892 年,法國教育家顧拜旦(Pierre de Coubertin在巴黎提出創辦現代奧運會的動議,他後來在親自起草的《奧林匹克憲章》(Olympic Charter)寫道:

『奧林匹克主義是提昇並結合身體、意志與精神三者於一體及求整體均衡的人生哲學,並將運動融入文化與教育,追求創造努力成功的喜悅、良好典範之教育價值,及尊重眾所公認之基本倫理原則。…… 奧林匹克主義的宗旨在普遍推廣運動藉以促進人類和諧發展,並建立維護人類尊嚴、和平的社會。…… 每一個人都應享有從事體育運動的可能性,而不受任何形式的歧視,並體現相互理解、友誼、團結和公平競爭的奧林匹克精神。』「國際奧會」官方網站

這也許只是從古希臘文明延伸出來的良好意願。Tony Bennett198614)說:『人們完全地忽略了一種發展一些以當下和實際上是主要形式,而又可以被人認同和把人連在一起的文化策略的需要。』Bennett 並不完全對;因為現代奧運會的出現,其初衷和意願也許就是為了這種需要,只不過並未成功地把人類「大同」地連在一起。假若強調民族國家的意識形態跟現代奧運會形影不離,如何良好動機的意願和初衷其實都難以體現;因為「和諧發展」、「和平社會」的不可能,經已是一個不和諧世界裡的結構性問題,而且;在一個由民族國家結構而成和相互矛盾、相互角力的世界裡,「眾所公認之基本倫理」又到底應該往那裡尋?戰爭是人類文明史的重要構成元素,也是歷史的「常態」。托洛斯基(Leon Trotsky)說過:『每個國家的基礎都在於武力。』在康德寫《永久和平論》(Perpetual Peace: A Philosophical Sketch1795)的時候,就已經洞悉到『製造戰爭的系統,緊密地跟民族國家nation-state關連;沿著意識形態、社會和地緣政治的界線,民族國家使人類共同體破碎。』(David Barash 編,2000122)的而且確的是,歷史上絕大多數的戰爭,都是以民族國家的名義展開;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民族和國家都是戰爭的元兇。雖然,康德在《永久和平論》裡,以契約和道德作為基礎,闡述如何可以達致永久和平,但那只是一個哲學家對其理想理論化了的想像。在現實中,康德的理想在兩個多世紀以來都無法實現,而且在現實世界的實踐上充滿缺口。若我們真的要呼喚「和平」、呼喚「和諧發展」,我們也許必須重新思想民族國家跟「和平」、「和諧發展」的關係和衝突。我們是否應該繼續以國家作為單位來追求「和平」和「和諧發展」?是否應該正視奧運會在承諾和實踐兩者之間的距離?是否應該正視不能彰顯奧林匹克精神的結構性因由?沿用不和諧世界裡的結構單位作為奧運會的主要結構,又會如何體現或埋沒奧林匹克精神?!

現代文明的衝突,大抵可以看成是儒家文明、伊斯蘭文明和基督教文明的外部和內部衝突;而民族國家正是這三種文明的結構性單位。現代奧運會的精神,可算是基督教文明在挪用古希臘文明之時,同時在自身文明的語境中發展和轉化出來的「良好意願」。如今,代表儒家文明的中國,在資本主義和「現代化」的道路上參與了基督教文明的「遊戲」,但伊斯蘭文明和基督教文明之間的緊張,不無威脅著以民族國家為參與單位的奧運會的「安全」。John Lennon 在接受《花花公子》雜誌(Playboy)訪問時說:『在〈Imagine〉一曲裡,我們在說:「你能否想像一個沒有國家和宗教的世界?」』也許,「眾所公認之基本倫理」必須以「人」的名義作為基礎,也必須以「人」的名義去尋繹。

古代希臘奧運會除了是一個宗教儀式外,也是一個以神之名而舉行的和平活動。在運動會舉行期間;戰爭中的城邦都同意休戰,因為各城邦都有著共/共享的文化。反觀現代奧運會,卻因為國與國之間的戰爭而 停辦了三屆5。也許,現代奧運會只是太平盛世的盛事,對於消弭暴力、以致戰爭,它根本無能為力,因為發展了一百多年的現代奧運會並沒有成為人類的共同文化,只日益成為資本主義陣營 奇觀式的文化產業。在《奧林匹克憲章》裡,有關奧林匹克精神的章節其實不多,大部份的篇幅都是一些法律(性)以至有關所有相關附屬品的版權條文,這些條文既限制但也容許因奧運而衍生的商業活動和推廣。雖然我們不能斷言奧運的良好意願只是一種裝飾,但在今天的世界,奧運會難免被使用為一個以奧林匹克精神來包裝,其實跟政治糾纏不清的大型(商業)經濟活動,吊脆的是,現代奧運會正正就是因為有著這種成份才得以成為盛事。詹明信(Fedric Jameson)在《地緣政治的美學》(Geopolitical Aesthetic1995212)裡說:『經濟面向超過並掌握政治的方法,並不是將其指派為附屬的位置與角色。……  我們最急迫的任務將是孜孜不倦的揭示經濟的形式,事實上已經到了掌握至高無上及無法被挑戰的時刻 ——  物化以及商品化就像是自然以及有機物質般的普遍化了。』(轉引自Perry Anderson1999165

作為資本主義產物的現代奧運會,在地球上存在敵人並不是不可理解的事情。1972 年,參與慕尼克奧運會的11名以色到運動員在奧運村內被巴勒斯坦人殺死,足以說明西方 「基督教文明」所倡導的文化,未能完全打動世界各個角落的人,反而在某些特定時刻觸動到某些人的敏感神經。奧運確實並不是人人認同、神聖不可侵犯的場域。現代奧運會經常出現杯葛;冷戰後期的1980年,美國總統卡特(Jimmy Carter)為了抗議前蘇聯於 1979 年入侵阿富汗,號召多國杯葛莫斯科奧運會,導致包括中國在內的50多個國家參與杯葛行動。四年後,蘇俄、東歐、朝鮮諸國拒絕參加在洛杉磯舉辦的翌屆奧運會,以示報復。此外;當一些人說要杯葛奧運會之時,一些人正盼望著它可以盛大地進行,好讓/他們有機會走來「贈慶」。Raymond Williams1958304轉引自Couldry200025)說:『我們缺乏一種可以在危機時,挽救某種罕有和危險關頭的共同文化。…… 我們需要一種共同文化 …… 沒有它,我們不能倖存。』

Lawerence Grossberg1997260)有一個夢想:

『能夠夢想權力和意識形態可以消除真好,使我們可以回到一些在權力被重組和被誤解之前,經已存在的「真實」經驗,那不是權力造成的東西、不是文化構成的模樣、也不是意識形態操作的模樣。我們最基本的經驗、我們因為某些最明顯的東西,而毫無疑問地相信了,它們其實是權力和意識形態確切地製造出來的;我們堅信不疑的東西是我們必須懷疑的,因為那是權力最熱切去製造的;我們因為見過而知道是在那裡的東西,都只是意識形態和文化確切地使我們看見的。我們看見黑和白、男和女;我們認為這些東西有毛病、認為他們有差異;其實我們所認為的東西都是被製造出來的。可是,如果我們用對權力機器製造出來的這些二元主義的理解,來挑戰和改變這些感知和經驗的結構,我們還是不可以回到一些原原本本、未受污染的真理;因為這東西根本不存在。我們沒有可以求助的經驗,用來為我們的政治願景作出某種原來的辯解;我們只可以在現實的不同接合之間抗爭,來尋找對較多數(全部)人來說較為人道的東西。』

我們可否少一些實用主義、多一點關懷,冒險去評估現代芧B在政治上的本質和效果?香港是否就容不下一個陳巧文?容不下一個支聯會?在「同一個世界」裡,其實最少有著兩個世界。當人們說「奧運不該牽涉政治」之時,本身就是美麗得不切實際的夢想 ——  除非奧運會不再以任何國家的名義來主辦,也除非參賽者都能效法 1980 年參與莫斯科奧運會的英國運動員,/他們雖然被戴卓爾夫人的政府多次遊說,甚至取消資助,但仍在奧運旗幟下參與了當年的奧運會 ……。可是;「奧運不該牽涉政治」這句不實宣言,還是會被某些政治和經濟的利益集團不厭其煩地中介下去,好讓人們只憶及現代奧運會的優點而非缺點。

詹明信說198120):『沒有什麼事不是社會或是歷史的 ——  的確,任何事都是政治的「最後一個階段」。』(轉引自Anderson1999161)現代奧運會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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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釋】:

1.     據官方的說辭,從200511日開始,在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內,北京奧組委2008年奧運會口號征集辦公室,共收到來自全中國和全球各地應徵口號總數達21萬條。最後專家們和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等進行了深入研討,並從用詞、立意、語感、翻譯、情感色彩等各方面,對最後入選的十條的優點和不足進行了細微的分析。經過專家們的反複論証和研究,精心修改和潤色,最後提出了奧運會主題口號〈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澳洲日報》,2008.2.7。轉引自《新浪網全球新聞》)

2.     近年,中國經濟在年均增長率10%以上高速運行。中國國家統計局的數字顯示,改革開放近30年來,中國GDP總量由1978年的3,624億元增加到2006年的209,609億元,增長了57倍。2007年的經濟總量已與德國看齊,成為全球第三大經濟體系。

3.     蘇丹的達爾富爾人權危機、中國工人在尼日利亞遭到綁架、中國在贊比亞金屬礦的投資造成的社會衝突、中國被指控在非洲投資破壞生態環境、中國向非洲大量出口導致當地失業現象嚴重等等都是當下中國在非洲所面對的問題。雖然中國常強調不干涉其它國家的內政,但在一種國際競爭的格局下,中國無法以不干涉內政為由對非洲踐踏人權、種族暴力、專制腐敗的現象視若無睹,甚至放縱庇護。相反,美國卻常以龐大資本力量,加上以人權作修辭,干涉第三世界國家的內政,實行資本帝國主義或以經濟殖民。中國作為一個崛起的大國,正處於這種狹縫之中。然而,資本主義的其中一個特質就是內裡隱含瓜分、甚至壟斷世界的慾望。

4.     中國政府認為北京奧運會不容有失的地步,從近日發表利用科技阻止雨雲在奧運會舉辦期間進入北京和調節監控媒體以至開放媒體採訪和報導中國消息的措施中可見一斑。

5.     1916年,第六屆奧運會因第一次世界大戰而取消,19401944年的第十二及十三屆奧運會因第二次世界大戰而取消。

 

 

【參考書目】:

1)              戴錦華(1999):〈鏡城突圍〉,《鏡城地形圖 -- 當代文化書寫與研究》。 台北:聯合文學,pp. 7-38

2)              Anderson, Perry 1999):《後現代性的起源》(The Origin of Postmodernity),王晶譯。 台北:聯經。

3)              Bennett, Tony (1986): ‘The Politics of the ‘Popular’ and Popular Culture’ in Tony Bennett, Colin Mercer & Janet Woollacott (Eds.), Popular Culture and Social Relations.  Milton Keynes and Philadelphia: Open University Press, pp. 6-21.

4)              Chomsky, Noam (2003 [199119972002]):《媒體操控》(Media Control),江麗美譯。 台北:麥田出版

5)              Couldry, Nick (2000): Inside Culture – re-imagining the method of cultural studies.  Los Angeles, London, New Dehli, Singapore: SAGE Publications.

6)              Grossberg, Lawrence (1997), ‘Cultural Studies: What’s in a Name? (One More Time)’ in Bringing It All Back Home: Essays on Cultural Studies, Durham, London: Duke University Press, pp. 245-271.

7)              Barash, David (2000) ed. Approaches to Peace---A Reader in Peace Studies.  New York and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8)              Kant, Immanuel (1983): Perpetual Peace, and other Essays on Politics, History and Morals (HPC Classics Series).  Trans. Ted Humphrey.  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 Inc.

9)              Scannell, Paddy (1996): ‘Eventfulness’ in Radio, Television and Modern Life: A Phenomenological Approach.  Oxford: Blackwell, pp. 75-92.

10)          Sheff, David (1981): ‘Playboy Interview: John Lennon and Yoko Ono,’ in Playboy.

11)          Silverstone, Roger (1999): Why Study the Media.  London, Thousand Oaks, New Dehli: SAGE Publications.

12)          Weber, Max2005):《學術與政治:韋伯選集(I)》,錢永祥編譯。 台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香港:遠流(香港)出版公司。

13)          「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官方網站The Official Website of Olympic Movement @www.olympic.org

14)          「第29屆奧林匹克運動會」官方網站或稱「北京奧組委」官方網站,The Official Website of the Beijing 2008 Olympic Games @www.beijing2008.cn

15)          〈全球新聞〉,《新浪網》。

16)          《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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